第二章 暗夜的闯入者
剑尖抵在喉间的感觉,比苏沐尘想像中更冷。
那不是电影里隔著镜头的寒光,也不是历史书上几句轻飘飘的“刀兵相见”。
而是真正贴著皮肤的锋利。
只要对方的手稍微往前一送,他的喉咙就会被划开。
苏沐尘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,在那一点冰冷下轻轻跳动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像在提醒他,他还活著。
而眼前这个男人,是真的能让他死。
男人的眼神极冷。
那是一种长期处于杀戮与猜忌之中才会有的眼神,像受伤的野兽被逼到绝境,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,也会先咬断靠近者的喉咙。
苏沐尘看著他,心里竟然还能分神想──
这人如果去演古装剧,光凭这张俊美的脸,大概能把一堆AI合成演员直接打失业。
前提是他不要满身是血地拿剑架在人脖子上。
“你……究竟是何人?”
男人的声音更哑了些。
他握剑的手很稳。
但苏沐尘看得出来,那只是强撑。
对方肩膀微微下沉,呼吸又短又重,左侧腰腹有一道极深的伤口,血已经把黑色蟒袍浸透。除此之外,他右臂、肩背、胸口应该都有伤,只是被衣物遮住,一时看不清深浅。
最糟的是,对方脸色白得不正常,唇色发青,额角有冷汗。
大失血的症状。
苏沐尘垂眼看了看那把剑,平静道:“你先把剑拿开。”
男人眼底杀意更深。
“回答。”
“我是这间店的新任倒楣主人。”苏沐尘说,“名字叫苏沐尘。二十四岁,刚毕业,负债几千万,目前人生状态是半死不活。”
苏沐尘自己说完都觉得有些可笑,却又好像是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人可以诉苦了,尽管对方此刻正拿著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。
“……”
大概是没听过这种回答,对方短暂地沉默了一瞬,依然紧盯著他的双眼,似乎在寻找话语中的破绽。
苏沐尘继续道:“至于你现在所处的地方,叫归尘斋,云京市旧城区长宁巷十七号。虽然我也不知道你是从哪个剧组、哪个密室逃脱、或者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,但以你目前的出血量来看,你再不接受处理,最迟十分钟内会出现休克症状。”
男人盯著他,像是在判断这些话是真是假。
苏沐尘声音更冷静:“你不信也可以。反正你的血在流,不是我的血在流。”
雨声敲在屋瓦上。
店内昏黄的灯光轻微闪了两下。
男人手中的剑没有移开,反而微微往前压了一分。
细微刺痛从喉间传来。
苏沐尘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著皮肤渗出。
应该是破皮了。
他皱了下眉。
倒不是怕,只是有点不爽。
他是捅了谁家祖先的坟吗?
今天莫名背负了巨额债务不说,又莫名跑来一个人拿剑架在自己脖子上。
“你最好别手抖。”苏沐尘无奈说,“我虽然现在不太想活,但也不想死得这么丑,麻烦你割的俐落点,别割气管这边,要割颈动脉这边,这样死得快。”
男人眼神动了动。
像是终于察觉,眼前这个看似斯文瘦削的年轻人,是真的不怎么怕死。
或者说,他已经被命运逼到一个连死亡都不觉得陌生的地步。
那一瞬间,男人眼里极冷的杀意似乎淡了极细微的一点。
但也只有一点。
下一刻,他身形忽然晃了一下。
剑尖随之偏移。
苏沐尘几乎是立刻伸手,扣住他的手腕往旁一压,避开自己的喉咙。
男人反应也极快,即便重伤至此,仍然本能地反手擒住他。
但他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。
手腕刚一用力,腰腹伤口猛地涌出更多血。
他闷哼一声,膝盖重重撞在地上。
长剑落地。
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苏沐尘低头看著跪倒在自己面前的男人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恭喜。”
男人抬起眼。
苏沐尘冷冷道:“你成功把自己折腾到只剩半条命了。”
男人眼神阴沉,似乎想重新去拿剑。
苏沐尘先一步把剑踢远。
男人眸光骤寒。
苏沐尘面无表情:“别瞪我。再瞪你的血也不会倒流回去。”
“你敢……!”
“我敢。”苏沐尘打断他,“我都欠几千万了,你觉得我现在还有什么不敢?”
“……”
这话似乎很荒谬。
但又诡异地有几分道理。
苏沐尘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从混乱的情绪中抽离出来。
眼下不是思考这人从哪来的时候。
不管他是古人、疯子、演员,还是什么超自然事件的产物,至少有一点是真的──
那就是他快死了。
而苏沐尘是医学生,见不得受伤不包扎,人死在眼前。
尤其是这人还死得很麻烦。
死在归尘斋,明天债主和银行来清点资产,顺便发现店里多了一具古装男尸。
到时候他不但要还债,还要被请去配合调查,搞不好还要再多背负一条谋杀罪。
人生已经烂成这样了,没必要再额外解锁刑侦支线。
而且这人死在归尘斋里,这里就会变成凶宅,到时候法拍更没人要了。
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苏沐尘蹲下身,看著男人,“第一,继续拿你那副要杀人的眼神瞪我,然后流血流到死。”
男人死死盯著他,面无血色,但眼神依然凶狠,仿佛随时都要噗咬过来。
“第二,闭嘴,配合,让我先给你止血。”
半响,男人声音低哑:“你会医?”
“刚毕业。”苏沐尘说,“虽然还没正式入职,但能处理你这种外伤,至少比你自己用意志力硬撑靠谱。”
男人听不太懂其中一些词,但大致明白了意思。
他沉默片刻,问:“此处是何地?”
苏沐尘忍耐道:“我刚才说过了,归尘斋。”
“何国?”
尽管意识已经从刚刚就有点涣散,但他仍是有将苏沐尘所说的情报都听进去,但他从未听说过哪个国家的地名有云京市旧城区长宁巷这种地方。
苏沐尘的著装也是前未见过的。
苏沐尘一顿,他重新看向男人。
对方的神情不像在演。
那种疑惑与戒备太真实,不是普通人能装出来的。
苏沐尘皱眉:“你不知道云京市?”
男人没有回答。
“那你是哪里人?”苏沐尘问。
男人薄唇紧抿,似乎仍在衡量要不要开口。
苏沐尘看了眼他腰腹的血,语气淡淡:“你再沉默一会儿,我等下就可以直接问你牌位了。”
“……”
片刻后,他终于吐出两个字。
“大晟。”
苏沐尘怔住。
“哪个晟?”
男人冷冷道:“日成晟。”
苏沐尘脑中飞快翻过自己看过的历史资料。
没有。
中国历史上没有这个朝代。
他盯著男人身上的蟒袍,那身服装如果为真,那么眼前这名男人的身分必然不凡。
又看向那扇深处仍微微敞开的门,门后不再有白光,此刻唯有一片看不透的黑暗。
苏沐尘喉结动了动。
某个荒谬到离谱的念头,忽然从脑海里冒了出来。
他想起祖父留下的纸。
──归尘不可弃,门开莫贪心。
又想起鸮傍晚说过的传说。
──苏家祖先曾得到高人指点,开启了通往黄金道路的大门。
苏沐尘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他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看来他的人生不是从正常难度跳到困难难度。
是直接跳到灵异穿越负债求生版本。
男人看他沉默,眼神再次警戒起来:“你知道大晟?”
“不知道,前所未闻。”苏沐尘站起来。
补充:“我得做点事情证明我不是精神失常。”
语毕,他转身走向柜台后方。
男人哑声道:“去哪?”
“拿急救箱。”
男人强撑著想起身,却又因伤势太重跌回原地。
苏沐尘头也没回:“你最好别乱动。你现在每动一下,就等于往棺材多迈一步。”
苏沐尘找了一下,急救箱就放在柜台下,这是鸮今天在简单介绍这间店时告诉他的。
他打开确认了一下,急救箱里东西还算齐全,碘伏、生理食盐水、纱布、绷带、止血带、医用手套、剪刀、免缝合医疗贴布,甚至还有一些基本的药物。
他不知道这些是鸮准备的,还是店里本来就有,但眼下能用就行。
苏沐尘拿著急救箱回来时,男人已经靠在墙边,呼吸比刚才更沉。
他的视线仍盯著那把被踢远的剑。
苏沐尘顺著他的视线看了一眼,嘴上不忘说一句:“你再看它也不会自己飞过来。”
男人冷冷抬眼,想瞪他,但此刻连睁著眼维持意识都已经有困难了。
苏沐尘拿起剪刀说著:“已经没时间脱衣服了,我要直接剪开衣服。”
男人眼神瞬间变得危险。
苏沐尘无语了片刻:“你伤口在腰腹,不剪衣服我怎么处理?等我慢慢帮你脱吗?”
男人像是从未被人这样说过,脸色一阵难看。
从来都没人敢如此无礼和他说话,除了幼时曾教导过他的老太傅。
苏沐尘忍著脾气,对于病患他还是有几分耐心的:“你如果介意,我可以闭著眼睛处理。只要你不介意我不小心把手指插到你伤口。”
男人终于像是默许,闭上了眼睛。
苏沐尘也不再耽搁,俐落立剪开黑色蟒袍。
当黑色蟒袍被拉开后,苏沐尘才真正看清伤势。
比他预估的更糟。
左腹一道刀伤极深,边缘外翻,血流不止。右肩有箭伤,箭头已经被硬拔出来,留下血肉模糊的洞口。背部还有几道鞭伤与旧疤交错,新伤压旧伤,看得人心里发沉。
苏沐尘沉默了一瞬。
男人微微睁眼,看见他的表情,冷声道:“怕了?”
“不是。”苏沐尘说,“我在想,对方是想杀你,还是想把你剁碎了喂狗。”
男人眼神一滞。
苏沐尘低头开始清理伤口,语气平淡:“别误会,我不是关心你。我只是觉得下手的人挺狠的。”
“……”
苏沐尘拿起碘伏,这里没有麻醉药,但他也没时间犹豫不决了。
碘伏落在伤口上时,男人额角青筋骤然绷起,却一声不吭。
苏沐尘看了他一眼。
“受不了可以说。”
男人闭著眼,声音冷硬:“不疼。”
“哦。”苏沐尘毫不客气地加重了动作,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男人恨恨地瞪了他一眼。
苏沐尘面不改色:“现在疼了吗?”
男人死死咬著牙,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尚可。”
苏沐尘心想,真能装,不过他喜欢这种病患,总比都还没碰瞪就开始哀号的好。
他拿起无菌纱布压住出血点,另一只手利落地准备免缝贴布,虽然没有缝合工具,但总比没有好。
“你叫什么?”
男人沉默。
苏沐尘抬眼:“不说也行,病历上就写无名氏。性别男,年龄未知,疑似古装爱好者。”
男人显然没听懂一半,却听懂了“无名氏”。
他冷声道:“萧渊。”
苏沐尘手上动作一顿。
“哪个渊?”
“深渊的渊。”
苏沐尘抬眼看他。
萧渊。
这名字倒是很适合他。
整个人都像从深渊里爬出来的,一身的黑,眼底漆黑冰寒,宛如深渊。
不过交流至此苏沐尘发现,此人不单单使用的语言和他相似,就连文字也几乎没差别。
伤口太深需要缝合,没有麻醉,条件也不算真正无菌,也没工具。
但眼下没得选。
如果事情真如他所想,萧渊不是这个世界的人,将他交给正式的医疗机构,恐怕会引起更多的麻烦。
他只能在此秘密地为萧渊处理伤势。
苏沐尘用最快速度处理,手很稳,甚至稳得不像一个刚毕业、第一次在这种环境下面对重伤患者的人。
看著他俐落的动作,萧渊的眼神越发深沉。
这个异世年轻人看起来弱不禁风,身上没有半点内力,手腕细得他一掌就能折断。
但他处理伤口时冷静得近乎可怕。
没有惊慌。
没有尖叫。
也没有多馀的怜悯。
只是专注、利落、准确。
像已经习惯把一切恐惧压到心底,只留下最有用的部分。
萧渊低声问:“你不怕我?”
苏沐尘正在仔细处理伤口,闻言淡淡道:“怕。”
萧渊盯著他。
苏沐尘继续:“但有比你更可怕的东西正缠著我,所以就不那么怕了。”
一想到即将面对的庞大债务,苏沐尘就觉得连死亡都不可怕了。
萧渊沉默。
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把恐惧说得如此平淡。
像一件可以存在、但不值得耽误正事的小事。
他虽受伤,却没漏掉任何一个从苏沐尘口中得知的情报。
苏沐尘处理完腹部伤口,又开始清理肩伤。
萧渊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,唇边却始终没有溢出一声痛呼。
这种忍耐力不是天生的,是被逼出来的。
苏沐尘看了他一眼,又很快移开视线。
“你被什么人追杀?”
这句话原本没甚么必要问,但他就是好奇。
而且他需要通过聊天,确认病患意识是否还足够清醒。
萧渊眼神骤冷:“与你无关。”
“行。”苏沐尘说,“你从哪来也与我无关,你怎么从那扇门里摔进来也与我无关,你身上伤口会不会感染死掉也与我无关。”
萧渊:“……”
苏沐尘抬头:“但你现在在我的店里流血,把地板弄得一塌糊涂。明天有人要来清点资产,如果他们看见这里像命案现场,我会有麻烦的。”
萧渊冷冷道: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“首先,你是不是从那扇门另一边来的?”
萧渊看向走廊深处,那扇门静静立在黑暗里,回想起不久前的一幕。
他低声缓道:“我被人追杀,重伤之下见到一线白光,光中有门。我无路可退,便进来了。”
苏沐尘手上动作慢了一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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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这不是做梦,也不是幻觉,更不是他因巨大债务产生精神失常现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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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扇门真的能通往另一个时空。
他心跳变快,却又被他强行压下。
他有个不为人知的兴趣,就是爱看一些小说,甚么穿越古代、重生的,他都爱看,竟没想到真有朝一日被他遇上了。
但现在新的问题来了:
“你能回去吗?”
萧渊闭了闭眼,似乎也不能确定。
“不知。”
苏沐尘一阵头痛。
好极了。
他的破店里不但开出了一个身分不明的古人,还可能附赠长期滞留服务。
要是萧渊被其他人发现,他要如何解释萧渊的身分?
他现在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,哪还负担的起萧渊的生活与医疗开销。
他表情木讷地问:“你在你那边,是什么身份?”
萧渊没有立刻回答。
苏沐尘看著他身上的黑色蟒袍,又想起古代服制里蟒纹通常不是寻常人能穿,心里大概有了猜测。
“不方便说就算了。”他说,“反正你看起来不像普通倒楣虫。”
萧渊眼底闪过一丝冷意,很快又压了下去。
“大晟七皇子,封号肃王。”
苏沐尘:“……”
他手里的绷带差点没拿稳。
七皇子。
穿越门、重伤、追杀、皇子。
如果不是他现在清楚闻得到血腥味,他会以为自己昨晚宫斗小说看太多,直接看到精神恍惚。
苏沐尘沉默了半晌,评价:“你们皇室内部竞争挺激烈。”
萧渊冷笑:“成王败寇罢了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算败寇?”
萧渊眼神一冷。
苏沐尘语气平淡安抚道:“别激动,伤口刚贴好,裂了我还得重来。”
他一边说著,一边用纱布将萧渊的腰腹部一层层捆上,多叠了些纱布继续加压止血。
捆绕间他不禁感慨,萧渊身材真好,八块腹肌,身材匀称,看起来就是有练过的。
萧渊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眼前这人说话实在不算好听。
可奇怪的是,他并不令人厌恶。
至少比那些满口仁义、背地里却恨不得将他剥皮拆骨的人,要顺眼得多。
苏沐尘处理完最后一道伤口,额上也渗出了一层薄汗。
他摘下手套,看著地上的血迹,心情沉重,他得在天完全亮之前,赶紧清理干净,一方面是卫生,另一方面是为了避免麻烦。
“你不能乱动,先休息。”
萧渊哑声道:“我必须回去。”
在过来这边之前,他与部下分散,现在他得回去确认情况。
“你现在回去,是打算让追兵补刀?”
苏沐尘声音也冷了下来,身为医生(尽管还没上任),他不能容忍病患乱来。
萧渊抬眼。
苏沐尘把用过的纱布丢进垃圾袋:“你这身伤,放在我们这边是要送急诊的程度。你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,你要是乱来,我可不能保证不会出事。”
萧渊冷冷道:“我不能久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的人还在等我。”
这句话让苏沐尘动作停了一下。
他看向萧渊。
对方眼里仍有戒备,仍有冷意。
但在提到“我的人”时,那种近乎疯狂的求生意志又重新燃了起来。
苏沐尘忽然明白。
这个人不只是为了自己活著,他背后还有别的人。
也许是部下。
也许是士兵。
也许……是一群同样被逼到绝路的人。
苏沐尘沉默片刻,起身拿来一件外套,扔到萧渊身上。
萧渊抬眼看他。
“穿著。”苏沐尘说,“你那件衣服全是血,出去吓人,而且失血太多,需要保暖。”
萧渊垂眼看了看那件款式奇怪的外套,并没有立刻穿。
不仅是因为不喜欢被人命令,也不想穿上这种奇怪的穿著,更是没放下对苏沐尘的戒备。
苏沐尘看出他的戒备,冷淡道:“衣服没毒。这里的人杀人不靠衣服。”
萧渊:“那靠什么杀人?”
苏沐尘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,萧渊竟然还真的问。
他想了想:“生而不养、债务、房价、医疗AI淘汰率,还有不负责任的父亲。”
萧渊:“……”
虽然大半听不懂,但感觉得出苏沐尘语气中的怨气很重,仿佛是在抱怨。
他将手上的衣服递给苏沐尘,说著:“更衣。”
苏沐尘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,他不仅要免费救人,还得像个奴仆伺候这位皇子吗?
不过看在对方是病患,身上都是伤,大概也不方便穿,于是接过衣服俐落地为萧渊穿上。
接著苏沐尘走到那扇门前。
门内漆黑一片。
他试著伸手去碰铜环。
冰冷。
沉寂。
没有白光,也没有风声。
像刚才那一切都只是错觉。
苏沐尘皱眉,伸手想触碰那片漆黑。
但还没有碰到,就向被电到一般,随即缩回了手,感觉指尖一阵麻刺。
萧渊扶著墙步伐不稳地走近。
苏沐尘回头:“你别乱动。”
但萧渊没理他。
他站到门前,伸手握住铜环。
下一瞬,铜环上的云水纹竟亮起了一线微弱的光。
苏沐尘瞳孔微缩。
萧渊的脸色也变了。
门缝之中,冷白色的光重新渗出来。
很淡,却确实存在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萧渊低声道。
他感觉到自己与这扇奇异的门有所联系,虽然还不是非常明确开门的方法,不过已经隐约掌握到要诀,仿佛天生就能够领悟。
苏沐尘看向他:“这不合理啊……”
答案已经很明显。
苏沐尘感到心情复杂。
这扇门在苏家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,结果真正能打开的人,竟然是个从古代逃来的重伤皇子。
他忽然有种祖宗把彩票藏在家里,但中奖资料却写在别人身上的荒谬感。
萧渊握著铜环,低声道:“我需回去。”
苏沐尘皱眉不赞成:“你现在回去很危险。”
萧渊不仅伤势严重,还失血过多,他不确定萧渊现在剩下多少实力,但清楚万一萧渊回去又遇上仇家,这次肯定逃不了。
萧渊望向门缝中的光,声音平静:“我必须回去。”
这话他说得极轻,却有种不容置疑的重量。
苏沐尘看了他片刻,知道自己拦不住。
也没资格拦。
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,甚至连萍水相逢都算不上。
一个是刚背上债务的倒楣店主。
一个是从未知王朝逃命而来的皇子。
他救他,是因为职业本能。
也是因为不想让归尘斋变成凶宅。
至于对方回去之后是死是活,本来就不该是他管得了的事。
可不知为何,苏沐尘还是有些烦躁。
他迅速转身回柜台,拿了几卷干净纱布、两瓶碘伏、几包免缝贴布、几板消炎药与止痛药,用袋子装好,塞给萧渊。
萧渊低头看著那袋东西,眼底头一次产生困惑。
“给你保命的。”苏沐尘说,“碘伏外用,清理伤口。纱布跟免缝贴布包扎,照我刚才做的使用。这几板药是消炎跟解热镇痛的,口服,一次一颗,一天两次,饭后吃。”
萧渊盯著那些奇怪的东西,内心虽然疑惑,却也将苏沐尘所说的话都记住。
苏沐尘见他不说话,以为他还在怀疑,叹了口气又说:
“你要是不放心,可以不吃,然后等伤口烂掉发热,再英勇地死在你那个大晟。”
萧渊看著他,内心忽然有股想笑的冲动,但压下了。
苏沐尘虽然嘴上不饶人,说话又直接,但比起那些拐弯抹角,暗箭伤人的人好太多了。
他忽然问:“为何救我?”
苏沐尘愣了一下。
这问题问得很轻,却莫名让店内安静下来。
为什么救他?
因为他是医学生?
因为他见不得人受伤?
因为他不想店里死人?
还是因为在看到萧渊满身是血却仍不肯倒下的那一瞬间,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?
那个被丢在寄宿学校里,发烧到快昏过去,却还是自己爬起来去医务室的自己。
苏沐尘没有回答这些。
只是淡淡地说:“因为你流血太狼狈,我看了碍眼。”
萧渊深深看著他。
片刻,忽然低笑了一声。
很短。
像是胸腔里被血磨出来的一点声音。
“苏沐尘。”
他第一次完整地叫出他的名字。
苏沐尘莫名觉得这三个字从他口中念出来,和别人不太一样。
像被冷水洗过,又像被刀锋轻轻擦过。
萧渊道:“今日之恩,我必当报答。”
说著,他伸手抓住苏沐尘的手腕,不轻不重,双眼紧盯,仿佛警告似地说著:
“若我未死,明日此时,我会再来。”
苏沐尘看著他,感觉到手腕上传来萧渊那极低的体温。
他莫名感觉到一阵心慌,却又说不上来这是甚么感觉。
随即说著:“若真想要报答,就付医药费给我。”
萧渊:“什么?”
“钱啊。”苏沐尘面无表情,“黄金白银也行,不挑。”
萧渊看了他片刻,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,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。
“你很缺?”
“不是很缺。”苏沐尘说,“是特别缺。缺到如果你明天带一箱黄金来,我可以考虑对你稍微客气一点。”
萧渊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。
“明日。”
苏沐尘一怔。
萧渊握紧那袋药,声音低沉:“等我。”
他没有再说话。
门缝里的白光越来越亮。
冷风从另一端吹来,带著血、雪、泥土与铁锈般的味道。
苏沐尘站在门外,看著萧渊一步步走向那片光。
男人身形很高,哪怕重伤至此,背影仍然笔直。
像一柄断裂后仍不肯低头的刀。
就在即将跨过门槛前,萧渊忽然停住。
他没有回头,只低声问:“此处,只有你一人?”
苏沐尘想了想,才想到还有另一人,只是他不知道鸮还会不会过来这间即将被法拍的店。
但他还是说:“今晚是。”
白光吞没萧渊的身影。
下一刻,门砰然合上。
所有声音消失。
冷风止歇,血腥味却仍残留在空气里。
苏沐尘站在原地,过了很久才低头看向地面。
木地板上全是血。
纱布、血衣、被踢远的剑痕,还有那些破损蟒袍外袍碎片。
如果不是这一地狼藉,刚才的一切简直像一场荒诞的梦。
苏沐尘走到门前,试著再次拉动铜环。
打不开。
纹丝不动。
他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……什么通往黄金的道路,先给我送来一地血。”
他转身去拿拖把和消毒水,嘴上不断地抱怨著。
凌晨三点半。
一个刚失去名义上父亲、背上几千万债务、即将面对法拍危机的医学毕业生,在一间快倒闭的祖传破店里,面无表情地拖著一地来自古代皇子的血。
拖到一半,他忽然停下。
然后抬头看向监控。
他放下拖把,快步走到柜台后查看监控主机。
萤幕一片漆黑。
从门开的那一刻起,所有监控画面都像受到干扰,变成了大片雪花。
直到萧渊离开,画面才恢复正常。
苏沐尘盯著萤幕看了很久。
最后,他靠在椅背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不是幻觉。
不是做梦。
也不是精神崩溃。
那扇门真的开了。
真的有一个名叫萧渊的大晟皇子,满身是血地闯进了他的店里。
而且说明天会带谢礼回来。
苏沐尘安静几秒,伸手拧了拧眉心。
如果是半天前,有人告诉他,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从古代穿越来的重伤皇子身上,他一定会建议对方挂精神科。
可现在,他竟然真有点期待。
可能是人到了走投无路时,总会对一些不切实际的事物产生期待吧。
至少就算是落魄的古代皇子,但至少会有钱。
好歹他也算是皇子的救命恩人,谢礼必定十分丰厚。
虽然拿谢礼让他的自尊与道德感到可耻,但迫于现实,他不得不屈服。
就在这时,店门口的铜铃忽然响了一声。
叮铃。
苏沐尘紧张地猛抬头。
门口多了一个人。
鸮撑著一把黑伞,站在雨夜里,肩上沾著些水气。
他看了看地板,又看了看苏沐尘手边的消毒水和染血纱布。
慢悠悠收起伞,笑著问:
“今晚生意不错?”
苏沐尘盯著他,原本还在懊恼自己没先处理掉这些”证据”,但从鸮的反应看来,他似乎知道些甚么。
半晌,他也笑了。
笑意很冷。
“鸮,你最好现在就开始解释。那扇门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鸮耸了耸肩,脸上依然挂著漫不经心的笑容。
“说来话长,不过嘛……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。天都快亮了,再不处理好这些,会引起怀疑。”
他挽起袖子,接过苏沐尘手上的拖把,继续说道:
“你只需要记得,万万不可将此处拱手让人,你最好从现在开始想尽办法去应付那些债主,保住归尘斋,如果……你还想过上正常生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