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棘手的遗产
苏沐尘接到电话的时候,正在整理自己的入职资料。
──云京市第三区人民医院。
虽然不是什么出名的大医院,甚至因为近几年AI医疗系统普及,许多基层医护职缺都被压缩得厉害,可是对一个刚毕业的医学生来说,能有一份稳定工作,已经算是幸运了。
更何况苏沐尘本来也没什么挑剔的资格。
他二十四岁,刚毕业,没有背景,没有靠山,身上还背著读书时留下来的助学贷款。
他的人生规划很简单。
先工作还债,租一间不漏水的小房子,存钱,然后活下去。
如果运气好一点,也许再养一盆不用太照顾的绿植。
手机震动的时候,他刚把最后一份电子档上传完成。
萤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。
苏沐尘盯著看了两秒,接起来。
“您好,请问是苏沐尘先生吗?”
“我是。”
“这里是云京市交通与出入境事故联合处理小组。很遗憾通知您,您的父亲苏建成先生,于今日凌晨在飞往海外的航班事故中确认身亡……”
后面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,像隔著一层厚厚的玻璃。
苏沐尘握著手机,听见对方一字一句地说著。
──父亲死了。
──后母死了。
──继弟也死了。
一家三口,整整齐齐,死在了逃往国外的飞机上。
他的神色木然,嘴边却不自觉地勾起嘲讽。
太讽刺……太可笑了。
他们活著的时候,从来没有把他当成家人,任由他自生自灭。
死的时候,倒是终于想起来他也姓苏。
“苏先生,请您节哀。”
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很公式化,大概是一天之内说过太多次类似的话,连悲伤都显得训练有素。
苏沐尘沉默了几秒,冷漠问道:“所以,是要我去认领遗体吗?”
他内心冰冷的想著:飞机事故,如果烧了正好直接火化,或者已经无法分辨清楚谁是谁的遗体。想到后续要处理的麻烦,他内心不禁有些烦躁,完全没有失去亲人时的悲伤。
毕竟,对方也从未当他是家人。
对方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冷静。
“是的,还有一些后续手续需要您配合。除此之外,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,苏建成先生名下还涉及多笔债务与资产继承问题,稍后会有相关部门与您联系。”
苏沐尘垂下眼,看著桌上那份还没列印出来的入职承诺书,握著手机的手不禁更紧了些。
没想到除了处理后事之外,还有更大的麻烦在等著他。
债务。
资产。
继承。
这三个词连在一起,通常不会是什么好事。
他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”
挂断电话后,他坐在原地很久。
窗外是六月末的云京,天色阴沉,高楼玻璃反著灰白的光。远处车流不息,所有人都在忙著奔向自己的生活,没有人知道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,原本正要开启属于自己的人生,却在这一刻被素未谋面的命运一脚踹进深渊里。
半小时后,第二通电话来了。
这次是律师。
对方语气比警方那边更委婉,也更残忍。
“苏先生,根据目前情况,您是苏建成先生唯一具有合法继承顺序的直系血亲。苏先生生前名下有一处祖传店铺,地址位于云京市旧城区长宁巷,店名为归尘斋。”
苏沐尘眉头微微一动。
──归尘斋。
他听过这个名字。
小时候,祖父还活著时,曾经带他去过。
那是一间陈旧的店。
木门、青瓦、灰墙,藏在云京市最偏僻的老巷子里,像一块被现代城市遗忘的旧玻璃,毫无光辉。
祖父那时牵著他的手,站在店里某扇上锁的门前,弯下腰,对他说过什么。
可惜那时他太小。
只记得祖父的手很暖,声音低哑,其馀的记忆模糊不清。
“苏先生?”
律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苏沐尘道:“我在听。”
“归尘斋目前仍在营业,但长年亏损,并且因苏建成先生涉及多笔抵押借款,该店铺即将进入法拍流程。”
苏沐尘轻笑了一声,目光中流露出一股鄙视跟不屑。
自己的父亲从小抛弃了自己就算了,对他不闻不问多年,但他对于自己这个只知玩乐的父亲,与奢侈成性的后母与继弟还是多少有所听说,没想到他们不仅挥霍光了家产,还欠下了债务,就连祖传的归尘斋如今也要被法拍了。
律师停顿:“您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苏沐尘说,“你继续说吧。”
──留给喜欢的小儿子豪车、名表、独立别墅、海外帐户。
──留给他的却是一间快被法拍的破店,和一屁股债。
真是父爱如山。
山体滑坡的山。
律师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接,只能继续公事公办:“如果您选择继承,就需要承担相应债务。如果您选择放弃继承,归尘斋也会按照程序进行处置。但有一点比较特殊,苏先生的遗书有提到,苏家祖上留下的家训里明确写著,归尘斋不可关闭,不可转卖,不可拆改。”
苏沐尘冷冷道:“家训能抵法律?”
“不能。”律师说,“所以只是提醒您。”
“多谢提醒。”
“此外,明日下午银行与几位债权人会到场清点部分资产,您作为继承人,最好亲自过去一趟。”
苏沐尘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入职资料。
几分钟前,他还以为自己终于要开始正常人的生活。
几分钟后,他发现正常人这个词,可能跟他八字不合。
“地址传给我。”
“好的,苏先生。”
电话挂断后,苏沐尘把资料夹合上。
他起身,洗了把脸。
镜子里的人黑发微乱,脸色苍白,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影。五官不算锋利,是斯文干净的类型,只是那双眼睛太冷静,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失去父亲的人。
其实也没什么好失去的。
他很小的时候,母亲病逝。
父亲很快再婚,带著怀孕的后母搬进新家,然后把他丢给祖父。
后来祖父去世,他又被送去寄宿学校。
从小到大,苏建成给他的最多东西,就是学费转帐纪录。
他想继续就读医学院,苏建成不肯,觉得浪费钱,他只能自己想办法申请学贷,一边工作一边读书。
苏沐尘曾经很认真地想过,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。
后来想明白了。
有些人不喜欢你,并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。
只是因为你的存在,本身就提醒他,他曾经犯过错。
苏沐尘拿起外套,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入职承诺书。
纸张还没列印。
人生倒是先被撕了一半。
他低声道:“行吧。”
“不就是债吗。”
话说得挺潇洒。
但当他真正站在归尘斋门口时,还是沉默了很久。
云京市是座极度矛盾的城市。
新城区高楼林立,无人车穿梭,AI导诊系统遍布各大医院,连街边便利店都换成了无人收银。
可长宁巷像是不属于这个时代。
狭窄、潮湿、安静。
青石板路上长著薄薄的苔,两侧老屋低矮,电线杂乱地横在半空。巷子深处,一栋中式复古的二层小楼静静立著。
木匾上写著三个字:
──归尘斋。
字迹苍劲,笔锋像刀,又像某种被岁月压住的警告。
门半开著。
店里没有客人。
苏沐尘推门进去时,门上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。
叮铃──
声音很清。
不像普通铜铃。
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店内光线昏暗,架子上摆著各种东西。
香囊、旧书、瓷器、木雕、茶叶、手工皂,一切杂七杂八的东西,甚至还有几箱快过期的罐头。
一旁有冷藏柜,靠窗的地方还有桌椅。
说是杂货,又不像杂货。
说是古董店,也没几样真值钱的东西。
整间店散发著一种非常诡异的氛围。
像是什么都卖。
又像什么都不该卖。
柜台后面趴著一个男人。
黑色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,戴著一副细框眼镜,侧脸斯文干净,穿著一件宽松黑衬衫,脖子上戴著一条银饰项链,看起来像刚从某个文艺片剧组里走出来。
如果不是他正懒洋洋地趴在柜台上打游戏,画面大概会更有气质。
苏沐尘看著他。
男人也抬头看他。
两人对视三秒。
男人眨了下眼,笑了。
“苏少爷?”
苏沐尘面无表情:“你哪位?”
他知道这家店还有在持续经营,但没想到这时间竟还有人在。
他猜想对方大概还不知道意外已经发生,并且这家店即将被法拍了吧。
“店员。”男人放下手机,慢吞吞站起来,“你可以叫我鸮。”
“哪个鸮?”
“猫头鹰那个鸮。”
苏沐尘沉默片刻:“正常人会叫这名字?”
鸮笑得很自然:“正常人也不会第一天继承遗产就背上几千万债务。”
苏沐尘:“……”
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已经知道这些事情。
看出他的困惑,鸮指了指手机说著:“少爷的父亲为了逃避债务,搭机前往国外的路上逢飞机事故的新闻,已经在网路上传得沸沸扬扬,包括你这为流离在外的苏少爷一夜之间背负巨额债务的事情。”
鸮漫不经心地说著,脸上挂著笑意,仿佛一切与他无关般轻松。
苏沐尘心中不禁浮现一股烦躁,该不会他才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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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店里唯一的员工,看起来不但神秘,还很欠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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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愤愤地把包放到柜台上,冷声问道:“帐本在哪?”
鸮往旁边一指。
苏沐尘顺著看过去。
柜台下方堆著厚厚一叠纸本帐册,旁边还有一台旧到像文物的笔电。
他皱眉:“没有云端资料?”
鸮道:“有啊。”
“在哪?”
鸮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脑袋:“这里。”
苏沐尘狠狠地盯著他。
鸮依然保持微笑。
苏沐尘发现对他生气也没用,于是也挂上虚假的笑意:“所以这间店能倒闭,不是没有原因的。”
鸮低低笑了一声,像是觉得挺有意思。
“少爷比我想像中精神。”
“不然我能怎么办?哭天喊地吗?”
苏沐尘拉开椅子坐下,没再理他,低头开始翻帐。
半小时后,他终于明白什么叫人间疾苦。
归尘斋连续七年亏损。
进货混乱。
库存混乱。
水电拖欠。
房屋维修欠款。
更糟糕的是,苏建成还拿这间店做过抵押担保。
现在人死了,所有问题全压到他头上。
苏沐尘翻到最后一页,手指停住。
那里夹著一张泛黄的纸。
字迹是祖父的。
他认得。
上面只有一句话。
──归尘不可弃,门开莫贪心。
苏沐尘皱起眉。
“门?”
鸮靠在柜台边,声音懒散:“一楼最里面那间房。”
苏沐尘抬头看他:“你知道?”
“这店里谁不知道?”鸮说,“锁匠开不了,拆门会出事,换锁会倒霉。久而久之,就没人管了。”
“出什么事?”
鸮想了想:“上个想拆门的人,当天摔断腿。再上一个,电钻炸了。再上一个,门还没拆,老婆就跟人跑了,儿子不是自己的。”
苏沐尘声音狐疑问:“……最后那个确定跟门有关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鸮笑得很无辜,“反正他后来再也不敢来了。”
苏沐尘合上帐册。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鸮眼神微眯地看了他一眼,这次没有多话。
拿起一串钥匙,带著苏沐尘穿过店面,走向一楼深处。
越往里走,光线越暗。
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木头潮气,还混著一点说不上来的冷香。
走廊尽头,是一扇深朱色木门。
门很旧。
但保存得异常完好。
门面上没有灰尘,也没有腐朽痕迹,木纹深沉得近乎发黑。最奇怪的是门上没有普通把手,只有一枚嵌在中央的圆形铜环。
铜环上刻著繁复的纹路。
像云。
又像水。
苏沐尘站在门前,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。
某些被遗忘很久的画面,毫无预兆地浮了上来。
──年幼的自己。
──祖父温暖干燥的手。
──昏暗的走廊。
──老人的低语声回荡。
“──沐尘,记住,如果有一天门开了……”
后面的话模糊不清。
像沉在水底,越是想伸手去捞,越是往深渊底沉去。
苏沐尘伸手,指尖碰上那枚冰冷的铜环。
瞬间,他仿佛听见了风声。
很远。
很冷。
隐约的马蹄声、刀兵声、人的喘息声、呐喊声。
他如触电般猛地收回手。
鸮站在他身后,眼底笑意淡了些。
“怎么了吗?”
苏沐尘看著那扇门,心跳莫名快了几分。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
他压下那股奇怪的不安,怀疑自己一定是太累了,产生了幻听,随即转身往外走。
“先整理帐目吧,明天还得见债主们。”
他没时间想太多,眼下他得先确认清楚,卖了这间店可以还多少债务,他没甚么概念,只希望剩下的是自己还有办法负担的,否则他的人生就要彻底毁了。
被那几个人渣给毁了。
鸮看著他的那略显疲惫的背影,轻轻挑眉,忽然开口:
“少爷。”
苏沐尘停步。
“你听过苏家流传过一个传说吗?”
苏沐尘眼露不解,他从没听过甚么苏家的传说。虽然他是长子,但在父亲的眼中,如同陌生人那般,两人之间也几乎没怎么谈过。
“苏家祖先起先只是平凡人家,却曾得到高人指点,开启了通往黄金道路的大门,从此一跃而升成为富贵名门。”
苏沐尘听了,只是嗤笑一声:“甚么富贵名门,那都与我无关。”
他只是身上流著苏家的血的普通人,他的父亲甚至根本不想承认他这个儿子,要不是碍于法律,早就将他从苏家除名了。
况且苏家世代流传的祖产早就被父亲与继母、继弟败光,公司听说早就被收购走了,如今只留下一笔债务跟这间没人要的店。
苏沐尘冷淡道:“我现在没时间也没心情聊天。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当晚,云京市下起了雨。
雨水打在归尘斋的青瓦上,声音细密而沉。
苏沐尘坐在柜台后,对著一堆债务文件看到凌晨。
鸮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整间店只剩他一个人。
窗外偶尔有车灯掠过,很快又被巷子的黑暗吞没。
苏沐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低声自嘲:“通往黄金的道路?我看是通往深渊的道路吧。”
他的内心充满了苦涩,虽然对这家店并没有太多的情感,只有儿时与祖父的模糊回忆,碍于现实,他只能祈祷这家店能卖出好价格。
然而现实却让他心寒,这家店从来都没有任何利润,反而年年都要花费不少资金在于维护与人力上。
这间店的地点偏远隐蔽,就算拆了盖成民宅,也没几个人会想要。
……他该怎么办?
自己原本的学贷还可以通过工作来还清,但父亲遗留下来的债务,却是他工作一辈子恐怕都还不清的。
难道他就要因为那几个人渣,赔上自己的一生吗?
他的眼眶与心底涌出一股苦涩,一直以来他都是靠著自己一人走过来的,他已经如此努力的自己活著,不去麻烦任何人,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?
他到底做错了甚么?
他的心中充满了恨,但这股怨恨却无处可去,因为他恨的人已经都死去。
他想著,要是真不行的话,就抛弃继承,放弃这间店吧,反正他对这间店也没太多情感,只有些许年幼时和祖父的模糊回忆而已。
就在这时,店铺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。
──咔!
像是某把沉睡多年的锁。
在黑暗里,自己打开了。
苏沐尘动作一顿。
他抬起头,看向走廊深处。
那里一片漆黑。
黑暗尽头,那扇从未被打开过的门缝里,隐约透出了一线冷白色的光。
下一刻。
有什么重物撞上了门。
砰──!
苏沐尘猛地站起来。
第二声巨响传来。
门被撞开。
血腥味伴随著冷风一起涌入。
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踉跄著跌进店里。
那个男人穿著染血的黑色蟒袍,长发凌乱,发间有几缕刺目的白,手里紧握著一把寒光森森的长剑。
男人抬起头。
剑眉凤眼,俊美而锋利。
只是那双眼里没有半分人该有的温度。
唯有杀意。
就在苏沐尘楞神之际,对方察觉到他的存在。
下一瞬,剑尖抵上了苏沐尘的喉咙。
男人声音低哑,像从血里磨出来。
“你是何人?”
苏沐尘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自己喉间的剑,又瞥了一眼对方腰腹间不断渗出的血。
沉默两秒后,他缓缓地说:“你要杀我也行。”
大概是今天经历了太多事情,此刻他竟然内心平静,反而觉得要是自己就这么死了,倒也不是甚么坏事,反正最坏的情况已经被他遇上了,与其背负债务一生还债,倒不如现在死了痛快。
“莫名背了这么多债,我也不太想活了。”他道。
男人眼神一寒。
苏沐尘面无表情地补完下半句:“但你再不止血,十分钟后你也会死。”
他从对方的流血速率判断,眼前这名奇装男子如果再不处理伤口,恐怕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,然后死亡。
雨声骤急。
归尘斋内,铜铃无风自响。
叮铃──
像是某场命运交易,终于落下了第一笔。